| 故乡。 |
那是你未曾遇见的地方,但你无疑是爱着它的。闭上眼睛找一个方向,有来自遥远的海与山脉的风,把你变得多愁善感。 而你不必寻找。悲伤的牵挂会慢慢拉长你的生命。十五年。一百年。你们的相遇,早有定数。
于是,你察觉到了莫大的幸福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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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八月十九。生辰。 |
长大以后,我常常看不见这个城市入夜的样子。 天仿佛很容易就黑下来,之后是漫长无心的消磨。而我像这个城市里的每个人一样,在光线消失干净之前,松开系在窗帘上的绳索。它轻松地垂下来,变成一堵墙,阻绝墨水一般无孔不入的夜晚。而我在墙内看着被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另一种夜晚,充斥了手指和键盘吻合的单调声音。在这种回声里,我安适地躺在床上,一遍一遍用手指解开自己打结的头发,想象看不见的天花板。直至不自禁把身体蜷起来,闭上眼睛,余下液体蚊香的微弱气味浮动在黑暗中。
当我带着晕眩步下台阶时,这个城市尚未完全睡去。未消的暑气沉积在地面。而路灯的光晕温暖地驱散了整条道路的阴影。行人已经稀少,人行道不复喧哗。骚动的却是几辆仗着夜色肆无忌惮的计程车,咆哮着马达飞驰而去。拐角的地方却还是有人三三两两路过或者驻足的。有男人赤裸着上身甩动衣服前行。也有神色萎顿的女人倚在男人身边,精致的妆容下卸不去疲惫眼神。明明彼此都没有交集,却禁不住好奇,互相张望。 这个城市或许也如传闻中一样,通宵达旦地失眠。而我却做不到在其中,哪怕只是,流浪一整夜。于是我只能竖起耳朵,分辨一下可乐罐子在风中滚远的声音,猜测哪块亮起的招牌下面,又收留了一个醉鬼。这个城市的背面是与你无关的。每个窗帘后面的小房间也只是它们白昼的延续。而当你疾驶过那些街道时,本就寥落的繁华也变成了一瞬间。于是这个夜晚再无可留恋。我们不如喝下两大杯凉白开水,然后闭上眼睛做个梦。
有时我也像这样闭上眼睛,开始在脑海里勾勒一座远方的教堂。高的门,长的回廊,巨大空旷的礼拜室。红蓝黄绿的光线滤过彩色玻璃镶嵌的窗户落下。一个被拉长的鸽子形状,覆盖在Lily身上。她仿佛是和某个寻常的下午一样,一面把红糖一点点加进白粥里面,一面用勺子把粘稠的米和水搅得成血红色。像是诉说一种坚定的命运。 而我看见她手上的圣经,是油亮的黑色抽屉一般。白色的书签夹在里面如同一具蝴蝶尸体。 她说。生日快乐。于是我不觉想起那种从背后环绕而上的拥抱。那大概是两颗活着的心脏,最近的距离。 生日快乐。她说。在这个世界上还记得自己生日的人,大抵都还热爱着生活。
然后一切都不见了。在这个城市高耸入云的切割夜空的发光建筑之间。记得与不记得。
于是我明白自己还会在一个早晨醒来的。生活终将被继续下去,在窗帘后面,以那个没有温度的,被拥抱的姿势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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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信笺。 |
是在晚风吹得天色沉下来的时候吗,我用右手抚过一堵温热的墙。
夕阳毗邻青山。云翳环绕中世界飞快地变换角度,白昼倾斜着流入城市的西面。于是那些日光辉映下翠绿的色泽,一瞬浓如墨黛。晖色却蓦然墙上。是固执的古铜色,和余温一起喘息。并不光滑的墙上,指尖触及有小小的粒状突起,投下塔状的细密阴影。 用力地抚过墙面,似是要将分不匀的颜色重新涂抹。于是手指和墙用力亲吻了,体温相近的两只动物,身体贴合到一起。严丝合缝,坚定,而没有颤抖。
放手敲打吊在半空的废弃信箱。绿色的铁皮抽屉,发出含混不清的回音,仿佛里面还有很遥远的路途,通向远方。而再没有一个邮差愿意弯腰拾信,骑自行车,漂洋过海。 而当墙冷下来的时候,我冷下来。我们是两只一模一样的动物。一样变作黑色的信箱一样挂在半空,不亮灯火,仿佛一群已然废弃的城楼。密集的敲门声无可回应,而门外站着一个陌生人。
而这世界不用动摇分毫。因为谁的出现,因为谁的离开。人来云往,一如信箱里那些无路可去而消失成灰的信笺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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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成鱼。 |
有那么一刻,他总是忆及那个倒影之间的城市。舒卷开的杏枝静谧地点在水面。水边石栏参差不齐。木制椽梁上有空掉的燕巢,下面的门油光滑亮。用手把门推开,望见的天井总是巨大得令人想要奔跑。而房子矩形的缺口里有风推动着乌云,垂下熹微的光线,落在脸颊,落在蜘蛛,落在天井四角,那些萎黄的植物上。 在他忆及的,这个城市的林林总总里,是那些无所不在的梧桐树。坚固地,牢不可摧地,屹立在砌齐的石头间,茂盛得不可思议。所以每一次,他行走在被太阳烤得炙热的石头之间,鞋子踩着灰黑色的阴影,从一片到另外一片。总是庞大到看不见自己在阳光下卑小的形状。 总是使他没来由地开始感到心慌。
在远方暴雨徒降的时节。他望着这条陷入汛期的西江,波涛万顷,也是急不可耐地,泻入遥遥的东边。他有时想象自己是被浑水拍至岸侧的一条鱼,在这个城市几近透明的空气里依靠一点湿润生活。吞吐体温。而每个雨季里,梧桐不止地落叶。和着雨水,巴掌般扇在脸上,留下红晕和冰凉的刺痛,慢慢把人变冷,慢慢把他变成一条变冷的鱼,僵硬,而且不会说话。 于是他张了张嘴,并没有任何声音能被挤压出来。只有梧桐叶不停地落在积水里面,发出钝重的滴答。
他说。这么多年了,我只想拥有一条船。 月光在湍急的江水里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。船都栓在岸边,摇摇欲坠。不安定的世界里唯一安定是城市里欢愉纯熟的生活。譬如他在戏台上扮演那个英雄,以同样纯熟的手法把剑刺向自己假想的仇敌,而后自己也倒下。 戏文说。伤人亦伤己。戏文没有告诉他伤人的原因。如同他也不明白自己的坚持,是否值得坚持。 戏文没有说他是需要一个拥抱的。于是他只有在散场的戏台上面用力地圈起双臂,缩小,而后抱住微寒的水烟。散尽之后,脸上凝下湿润。梧桐叶巴掌般落下,积淀成沙。 他依然是一条鱼。不必说话。也可以有老,有死,有遇,有分。
于是我明白他本来是一条鱼。他应该回到水底,穿过破碎的江山、倒伏的梧桐树,穿过一个眉目相似的男人。然后那里有他的船。 然后他要去远方。真真正正。无论那里会否有江山,无论那里会否有一个城市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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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南极海。 |
你能看到无数冰山浮在极夜中央。墨色的是翻滚的波浪,也是天空,而黎明尚早。一艘船或者一个人,等待的,不过一场没有日出的苏醒。 雾霭沉沉,吞没的仅是极地荒芜的冰原。头发硬邦邦地垂在前额,一点点化开,再一点点僵硬。穿过冻伤过的耳朵被听见的是自古逡巡于此的生灵。声音来自每个北方,夹着更多风的呼啸。远离太阳之地。每一个生灵也只是无关,除了默默承受。那浸入骨骼的,同样的,寒冷。 探灯无数次亮起,垂向狰狞的黑暗。
颠簸之间,我们航行在这样的海面上。 他手上的,是镜子。一面普通如同我们的镜子,同样漠然得没有一丝温度。镜中是最为单调乏味的黑暗,宛如另一片被冰面深匿严藏的南极海。 而摆弄镜子的人,眼睛漆黑。 之前我只是一直不明白。所有的海都是一样的寒冷,只要你决意深入。因为只要是海,定然会有阳光无法触及的冰凉真相。而南极海,不过是一个更大更清楚的真相。譬如。绝望。
他说。真相有时一直被安放在我们手中。所以我们时常能感到自己的寻找多么徒劳。 我看着他手中的镜子,一点一滴感觉真相意料中的庞大和冷酷。像海水一样没顶的深彻,从里面把自己充盈。感觉从眼眶里溢出的,充沛的眼泪。 而太多的真相无法带给你什么。就像一面镜子落下,变成一地的镜子。真相是,你抓起一把,只是带来刺痛和血流如注。带来体温的消失,而让人变得无法自拔。 你懂了吗。
于是我看到他手中的镜子落下,发出尖叫的时候,我没有再惊讶或者慌张。我只是用手,缓缓摸索涂满了腥咸气味的甲板,摸索带给我血流如注的真相。然后小心翼翼地抓起它。 而当它坚硬的边缘切开手心的时候,我终于感到了身体里迅速涌出又迅速凝固的血液。像预料中一般,辉映在漠然无温的镜面深处,浓稠的黑色。
感到那一片流动在身体里的,没有黎明的,南极海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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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凉春。 |
一座荒凉的城池。雨徐徐飘落,泥土如此湿润。四散的脚印或深或浅,冥冥间也有一分迟疑和不舍。 然而,终究是离开了。
春天锲而不舍地,彻底掏空了墙中的人烟。弥留的是一座城池,无谓地被雨水浇灌。护城河里是被微雨惊起的碎圆,倚在横栏上向水中望。一个空洞的影子,被涟漪反复敲打,回声游在桥底。桥头却是一阵静默,仅有白纸伞开在微凉的天光里,一尘不染。 于是。春意只是一凉,春色只是三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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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今夕是何年。 |
明灭之间,和我重逢的是一盏路灯下面无可奈何的嫉妒。恍惚里只是把脸埋下去,让心里的悲伤涨起来。夜晚黑下来之前,我目送人离开。影子越拉越长,最后和属于自己的部分生脆地断裂。那个时候,身体里分明是酸的,只是还要那么倔强地不让眼泪决堤。 几年过去。我可以平淡地看待自己的不智。我可以把去TMD滚TMD贱加在描述里,形容当时我有多么低级和恶心,而我的悔恨是多么的彻底,多么的为时未晚。我说祝你幸福,祝你平安,祝你吉祥如意寿比南山。然后我该拍拍屁股走开,给自己留一点缺憾美给你留一点青春的纯白。我是你从前的好朋友,现在的老同学,以后的诉说青春而躁动的回忆时连名字都可以省略的陌生人。 我好高兴。
这生活总有很多问题,不应该加一句为什么。我们太科学太自以为是,认为有个原因做靠山,就可以肆意妄为。人因为人心的复杂而复杂,而生活只是因为人的复杂而复杂。生活没有错。 于是每当夜里收到一条我想你。总是付之一笑。你遇到的假象永远比真相多,然后服从多数就变成了爱好。
水调歌头还是由王菲来念比较合适。有时我觉得凭这个女人的嗓音,根本连扯开唱歌都没必要。只要正儿八经地念一遍,你都觉得对头。故事都是发生在一个寒意彻骨的凌晨。 我开始翻很多旧文。那时候我会使用华丽丽的词语,我能把雷声和天堂的马匹经过窗口联系在一起,能从胡杨林写到埋葬的白骨写到一个消失的楼兰,能想象自己怎么在满是烟灰色的天空里放风筝放到飘起来。啊。真是太闷骚了,简直不可理喻。而就像一个学姐说的一样。那时抓紧时间,是对的。今后的自己,在现实里愈来愈茫然,确实已然不可能去细心梳理那个不清不楚的内心世界了。麻木会像毒瘾一样加重。这,也是必然。
于是想起了那句词。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。这句话由王菲并不美丽的嘴巴念出来,很煽情。 而王菲早早隐退了江湖,她情人耳语般的低吟浅唱也不再由她的嘴里发出。其实东坡是知道的。天上人间,其实并非是距离上的遥远,而是时间上的永隔,心碎,与痴狂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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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祝福。 |
我想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。一件被拒绝承认的事情,总是被归类到很久以前。只是因为,时间能消解一切。
可时间究竟能否消解一切,没有人说得清楚。于是很久以来,矛盾的道德条文里,我受制于自己的刺。也许这不必要。因为明天是我的,是另一个,和任何人,都没有关系。 而今天,又是一场战争。几多胜者,几多牲者。你也在里面,命运飘摇不定。冥冥间有一点牵挂。除了你还有自己。只是,想到另一个未来去。
我只希望你是站着走开的那一群人中的一个。有时我想,这就是我留给曾经的最后一个愿望。 也许亦是化尘里我留给我自己,最后的一场病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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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梦间。 |
五月将芜。路灯下是一个闪烁的街角。
日光在雨中早已溃散。即使是白昼,亦需借助钨丝灯来照明。暖晕下人行道昏暗一如往常。触手而及的墙是旧的。有青苔自根部一心一意爬上来。泛黄的墙皮剥落之后,只浮出深深浅浅的灰绿。 马路中央是成股的污水,纵横成泽。下水井的位置不时露出数个气泡,然后破裂开。有尚未淘净的白菜叶子,卡在暗栅之间,难以动弹。不时亦有车辆跋扈地驶过,卷起一路水花和脏物,一阵呼啸。 对面餐馆的窗扇正敞开着。桌台一尘不染。陈列中的器皿熠熠生辉。倏忽间是一个服务生略过,腰上是一条绛红的围裙。抑或是一对情侣对视着坐下,尴尬地沉默。玻璃瓶间灯火通明。另一个世界。 天不冷,只是让人身体冰凉。我迟疑着,是否要挪步到那些窗扇下,撷取一点温暖。这时,我看到了清明。
我能看到,撑着那把墨绿色大伞的清明,眉目间还是一样的模糊。他站在我面前伞柄微斜,像大片的树荫。令我感到晕眩的颜色。 我们就这么尴尬地沉默,连一个干涩的好也问不出。 五月将芜。多年前的一个五月,他曾问我,我们的生性,是不是不够快乐。那个时候,我用手挤出两个蹩脚的酒窝给他。那个时候天气一样的沉闷,皮肤上是难以洗脱的粘腻。阳光并不猛烈,但是空气一直在暗地里升温,说不出的烦躁。须臾间心头就是淋漓的大汗。 那时他问。为什么我看你,眉目之间总是模糊一片。是不是我老了,忘得太快。 时至今日,我不知他是否有了答案。
而他撑起墨绿大伞的背影,依旧像多年前一样没有声音。像记忆中一样。他经过我,模糊的眉目一闪而过。 我们依旧没有说话。我们依旧没有认出彼此。而雨依旧是要将人隔世般哗然地下着,将背影吞没。 我想。我们老了,只是一个借口。我们只是在太多纠结的事实中,一直疲于奔命。 就像这个闪烁的街角。干涩而直接地嵌在城市中,格格不入。
而我的面目,也只会在水迹中渐渐变得模糊。五月将芜,当一切都走开之后,倒影也已经不在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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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五月二三。一路。 |
花了很长的时间去说服一个人。QQ那头一直是反复的疑问,从一点希望亮到另一点,直至最后全被拍灭。我很残忍,残忍的过程自是无法估量的漫长。风扇一直在最大功率上旋转,空气中确是扑不散的化作湿气的雨天。这座城一直在下雨,水沿着所居住的容器蜿蜒进入身体,于是,每个人的心都是满的。糖水很甜,盐水疼得很深。
花了更长的时间去说服自己。最后一次失败,记不清是多久以前。失望是一种缠身的疾病。久了,记不得怎么才会好。 我举起镜头的时候,这个夏天很美。花朵都攀在枝头,或白或红。砖是深灰色,在沁绿卷曲的叶片交迭间砌起一堵墙。上个夏天大概也是一样。除了恼人的温度我的身边还有花香,还有在喷泉里若隐若现的彩虹,可供凭吊。两个夏天间时间缓慢行进,拖泥带水,不再有呼啸的声音。只是铁轨之上,仍是穿孔的货仓搬着沙。 你说得对。等你回头看,会发现每一代人都这样过来。有校服,有照片,有教师位上空缺的一席,需要用软件伪善地补上。每个人都是胸前挂着相机,呼朋唤友巴结着一群死党。还有几个女生趁机表白,虽然大多已经没有什么花前月下的机会。 轮回。轮回。我微小的独自悲痛在这里一文不名。 我时常想,我应该记挂一个人。可是这个人已经离我远去。我也时常想,我不应该记挂一个人。于是我离人远去,只是还会时不时想起。这个世界,弹指百年,没有什么不好湮灭。可是一人一百年,还是一年一年过,没有捷径可选,没有后路可退。 有时,只是它长得我难过了。这时候,我就看一看别人,写一些字。
然后,我告诉自己好了。于是我继续前行。
我还是爱着那些别人的故事。因为它们都和我无关。如果有一个机会,我也能告诉自己,那是假的。连同那种身临其境的喜悦,其实本都不应存在。 于是我放下镜头,那些花都不见了。沿着路慢慢走,绿荫开始迅速地聚拢,很快,北回归线以北日光丰沛。我的夏天,很美的夏天,又会消磨地很快。繁华有时,凋落有时,四时各按其职,昼夜各守其分。 这时我独自向前跑。余生。
但愿一路不停。 但愿一路到底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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